怀念徐晓宏兄
Published:
晓宏和我都在浙江出生和长大,也都曾在北大求学。晓宏年长我几岁,我们到了耶鲁才通过共同的朋友而相识。他研究的是社会学,而社会学和历史紧密相连。我总觉得晓宏研究社会学问题宏大,抽象,难以琢磨把握。
耶鲁大学来自中国学生的博士生人数不多。我们在耶鲁有生活上的交集。晓宏待人真诚,和他相处没有距离感。我们都住在耶鲁大学的Whitehall研究生宿舍,这是优先分配给已婚博士生的恬静小社区。因为对家乡共同的想念,我们偶尔聚餐,比如我在晓宏家吃过饺子,晓宏在我家吃过火锅。萧瑟的秋冬时节,我们经常在饭后散步时不期而遇。我还记得那时陈朗正怀着身孕,晓宏在冷风中小心翼翼陪着散步的场景。
我和晓宏同一年从耶鲁毕业,他去了新加坡国立大学,我来了香港。我听说社会学的学术职位比经济学少。对于来自东亚的新晋博士,能够在亚洲顶尖的新加坡国立大学任职是了不起的成绩;我的一个同样攻读耶鲁社会学博士的韩国朋友就非常羡慕晓宏。
那些年我每年都去新加坡。有一次晓宏得知我在狮城,主动邀请我去游览国大,特别是带我参观了国大的经济系。晓宏和我在国大共进午餐,期间他聊起他的学术话题,说他对党尤为感兴趣,收集了历史上大量的人物资料和和履历用在他的研究。我提起经济学研究中有做中国官员的晋升锦标赛,而他研究的是党早期的发展,类似考古工作,我当时没有多想。
那时候陈朗已经来到香港理工大学任教,两人经常新加坡香港两边跑,为航空公司做贡献。我说你们这样累不累?要不要想办法团聚?他笑了笑说有机会就去香港。然后他问我,你在香港待了好几年了,知不知道什么是“吹水”?我说我真不知道。晓宏认真的给我解释了,吹水就是粤语里面侃大山的意思。想必他在香港结识了学术上志同道合的朋友,经常在一起高谈阔论,也就是吹水。
2018晓宏真的来到香港岭南大学任教,我由衷的为他全家团聚而感到高兴。有一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正巧在中文大学,问我是否在家。于是,他和陈朗来我家中小坐了片刻,就匆匆告别。不曾想,这是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知道晓宏关心中国社会的发展。香港的优势是能身处中国,近距离观测中国。2019年香港风雨飘摇的时候,我得知晓宏即将离开香港,去美国密歇根大学任教。相比香港相对容易的晋升条件,密歇根大学是更有挑战,也是发挥更大影响的学术平台。我钦佩晓宏对于学术追求,这印证了他理想主义。
接下来新冠席卷全球,我和晓宏之间久未联系。有时陈朗在脸书上提起晓宏身体不好,然而我看到网上信息晓宏还在积极参加各种学术活动,想来并无大碍。直到最近数月,情况急转直下,我不由为晓宏担心。但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离开了我们。
从讣告当中,我才知道晓宏原本在北大读的是化学,后来因为浓厚的兴趣转到了社会学专业。那时经济高速发展的中国社会正在经历巨变。站在学理的制高点观察和理解国家的变迁,这一憧憬一定对他构成了不可抗拒的吸引。
我在经济学系。虽然都是社会科学,坦诚地讲,我和晓宏在学术上没有交集;并且我们对有些问题的看法不一样。但我自己的狭隘,不妨碍我去欣赏他的学问。晓宏的研究关注的是社会的巨变。这些问题无法用经济学均衡来刻画,也没有足够多的数据来推断。理解那些很少发生但深刻影响世界的重大社会历史事件以及它们背后的规律,是他追求的圣杯。
晓宏是我的兄长和朋友。他有思想、有抱负、有才华,坚毅勇敢。他太早地离开了;但他永远在我的心中。
2023-12-27
中国香港